间隔一千多年的老友重逢,一见面,就给予了最为温暖的问候。
地上的二人,像是被感动得无语凝噎。
仙姑没有回答,当头儿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,仿佛一瞬间就回到了当年状态,有书呆子在时,都是由书呆子来回答头儿的问题。
书呆子也没有回答,因为他知道,头儿这个问题不是在问他和仙姑,而是在自问。
答案是明摆着的,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就是——头儿自己出了问题。
当仙姑第一个进行献祭、李追远着手斩三尸时起,那片处于模棱两可的斩三尸环境就诞生了,龙王时期的魏正道,就睁开了眼。
第一时间,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他坐在洞府门口的石桌前,思考起这个问题。
甚至,当书呆子在外面朝里看时,身处其中的、龙王时期魏正道,也一样在看着。
他亲眼目睹了李追远用棋盘砸死了年少时的自己;
还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,错把少年认作自己儿子。
一盘臭棋签子之间的对决,一套早就掌握的本诀誊写,把魏正道看得那叫一个枯燥乏味。
若非怕将这节奏打乱,他恨不得亲自下场,帮忙斩去前两个自己。
所以,在李追远来到第三斩时,他就责怪少年,为何动作这么慢。
非要磨磨蹭蹭的,让自己坐等这么久,说白了,还是对他魏正道的过去不够有信心,故意摸索防备着他,呵,小家子气。
可是,自己为什么要求死呢。
魏正道想不通这个问题,可事实摆在这里,他又无法回避。
思考的状态,被一阵香气给打断,远处山坡上的桃花绽放。
魏正道:“清安,我来时,洞府里的桃花酿,已经多到放不下了。”
回答他的,是一柄桃花剑。
花未开,香已至,这剑,则比香气来得更快更无声。
剑锋直抵魏正道的右侧太阳穴。
之所以没刺进去,不是留手,而是魏正道在这里太强大了,仍被天花板压制的清安,无力将剑锋刺穿阻隔。
魏正道侧过头,看着右手持剑、左手提酒的清安。
魏正道:“你喝多了?”
清安:“可我没醉。”
魏正道:“醉者往往会自以为清醒。”
清安:“这句话,同样可以送给你。”
魏正道:“嗯,我正在醒酒。”
清安:“外面现实中,”是我的桃林,你即使能在这里出现,也无法在外面复活。我宁愿桃花尽败,也要打断你的复苏之路。”
在这里,因魏正道突破了限制,除了失控的明凝霜外,他就是无敌的存在。
但到了外头,一切就得重新衡量。
几次三番察觉到魏正道的目光,书呆子和仙姑都是惊恐,唯有清安,次次都是毫不犹豫地出剑。
魏正道:“你这么有自信杀我?”
清安笑道:“这孩子,没练武。”
没有练武,是李追远的最大弱点,如今,也成了魏正道的弱点。
他一旦走出这里,就会进入和掌控李追远的身体。
纵使有再多手段,孱弱的身躯莫说去支撑施展了,稍不留神,就会把自己给弄崩溃。
若舍弃肉身,以魂念离开,却又不能逃出清安的桃林。
毕竟现在的他,不是自杀成功前的他,甚至都不算是他。
更像是一头,在魏正道遗骸上诞生而出的死倒。
只不过他这头死倒有点特殊,诞生于尸骨无存。
跪伏在地的书呆子,眼里先是流露出希冀,随后又迅速变得暗淡。
他刚刚推演了,发现理论上清安真的可以锁死头儿的复活,但这个理论,存在一个破绽。
魏正道:“书呆子。”
书呆子:“在。”
魏正道:“把你推演好的,跟大家伙儿说说吧。”
书呆子:“是。”
魏正道不喜欢说废话,更不喜欢将冗长的事重复,过去开会时,这个活儿都是由书呆子负责。
此时也不例外,哪怕讨论的,是如何防止自己复活这件事。
书呆子:“如若头儿复苏在其它地方,以头儿的能力,不说恢复巅峰,至少恢复气候,十分容易。
可是头儿复苏在这里,正好外有清安把守,头儿就陷入了理论死局。
头儿的劣势是,以现在头儿在现实中所能调动的实力绝对无法突破桃林的封锁。
头儿的优势是,清安的主意识在这里,外面桃林里的清安,并不知晓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。头儿可以将我们这些人的魂念拘留在此,这样外面的清安和其他人,就不可能提前毁去头儿你即将动用的肉身。
头儿在这里,清安就离不开,头儿不在这里,清安就能离开。哪怕于此地将清安这一缕魂念掐灭,清安的脸很多,正好能重新长出一个新的,相当于变相通知了现实里的他。
可凝霜的怨执处于消散阶段,这一平衡无法维系太久,我们终将脱离此地。
魏正道:那你,不应该高兴么?
书呆子:“但是,头儿能控制凝霜,由凝霜将我们继续困在此地,自己趁机进入新躯壳离开。”
清安:“我也可以。”
黑皮书秘术,清安也是会的。
书呆子:“可是,头儿不需要动用那个秘术,就能让失控的凝霜听话,你还不了解凝霜么?”
清安沉默了。
明凝霜对魏正道的爱,至死不渝,这一非理性因素,使得理论上的死局破产。
换言之,魏正道可以从容利用李追远的身体,离开南通,择选一处新地藏匿,一直吃到恢复元气。
魏正道抬手,指尖轻轻拨开清安的剑锋:“没意义的剑,就不要出了。”
清安将剑收起,道:“对你没有,对我有。”
魏正道笑道:“看来,你怕我镇磨到现在,应该是早就活够了。”
先前,魏正道只是问书呆子与仙姑为何还活着,没问清安,说明他知道清安为何活到现在。
当年他将黑皮书秘术传授交给清安时,就预判出了清安的结局,如同亲手将一件带着精美碎花纹的瓷器,深埋地下。
毕竟,一个真正拥有历代龙王心境的人,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死后,洪水滔天。
清安:“是早就活够了,天天盼着死。”
魏正道:“后悔么?”
清安摇摇头:“靠着这一秘术,我镇压了很多邪祟,包括我自己这么大的一头。我不会给后世留下难题,我可以将难题带着一起离开,不亏,也不悔。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,你那本黑皮书,我还是会翻开。”
柳玉梅曾说过,思源村就算她们不来,亦有一座龙王门庭,清安把自己当作了龙王祖宅。
魏正道点点头。
结果,他刚收回视线,刚对书呆子开口:“把这些年的记录,拿给我……”
桃花香气,再度袭来。这次,剑锋抵在了自己胸膛。和上次一样,仍然没能刺进去。
才放下剑的清安,又将剑举起。
魏正道:那这一剑的意义,又是什么?
清安:“这一剑,是替凝霜刺的。自你复苏到现在,连一眼都没看过她。”
那个新娘子形象的,是阿璃。真正的明凝霜,在宴会厅后方,巨大的黑色法身立在那里,魏正道几乎将所有人都应付了一遍,却始终没有回头,看一眼如此明显的她。
魏正道:“你明明是最早知道我底色的人,却又一直在自己骗自己。也是一千多岁的人,怎么还如此孩子气。”
清安:“婚书上,是你亲自签的字。”
魏正道:“在哪里?”
清安:“那封婚书为了将凝霜带回来已经烧了,但书呆子”
可以作证。那封婚书,还是他手书的,文采斐然。”
魏正道低头,看着书呆子:“你很忙的样子?”
书呆子:“因为我的字,最好看。”
魏正道:“字好看,就到处写故事?”
显然,魏正道在李追远身上,看出了端倪。一个与自己有着相同特质的小家伙,绝不会凭空出现。
年轻时去秦家偷书的他会误以为是自己血脉,如今的他则很清楚,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,生下来的孩子,会蠢笨得不像话。
一念至此,魏正道还特意回头,看向角落里那座酆都大帝雕塑。
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大帝原本低垂的眼眸,彻底闭合。
阴苌生对自己的后代素来无感,为了钳制李追远,大帝将荫萌留在眼皮子底下挺苌一段时间。然后,变得愈发无感。最后,自己的准婚还是个标准的秦家人,那就更没丁点期待了。
清安甩手,桃花消散,他提着酒,又坐回台阶上。
书呆子:“头儿,请给我一点时间,我手里的书刚刚为了斩你,献祭了,我得重新誊抄一份编年。”
听到“誊抄”二字,魏正道又回想起目睹少年誊抄《秦氏观蛟法》的情景。
魏正道:“你慢慢抄吧,能省则省,能略就略。”
书呆子:“我怎么敢欺骗头儿,能骗得过您么?”
魏正道:“故意没说,就不叫骗。”
书呆子身旁的仙姑,心神一震。
魏正道抬起手,一只金色的虫子从乱糟糟的婚礼场地地下飞起,落到他的掌心。
虫子欢快地爬行,栩栩如生。
琥珀中的青丝,成为献祭媒介,斩了魏正道的身,这没价值的虫子就留了下来。
虫子早就死了,它此刻的活泼,只是受魏正道的操控展现。
再怎么样,当年那个在苗疆偷学蛊术的小伙子,也没那种能力,将一只虫子活生生封存这么久,最重要的是,活着的虫子喜欢乱动,它也不方便上漆。
仙姑鼓起勇气,抬头看向头儿,看着他手里的金虫。
书呆子刚才有件事一直在刻意隐瞒,那就是头儿的体魄,在她那里,故而理论上来说,头儿想快速恢复,只需去一趟西域。
眼前的头儿是龙王末期,那具可怕的体魄,是头儿自杀成功前蜕下的躯壳,二者一旦结合,最可怕时期的头儿将得到更为强大的肉身。
书呆子是希望头儿能将更多时间用在恢复上,这样他们就能多躲一会儿、多藏一会儿,以期变数,头儿能治一次病,就不能再治一次么?
然而,头儿终究是头儿,他在刚复苏、随意摆手应付那些小家伙时,就从那些小家伙身上察觉到了被“窃取”的问题。
这一点,连那些小家伙本人都不清楚,因为他们面对的敌人太强大了,强大到压根没察觉到自己是比正常时变弱了。
魏正道:仙姑,我曾骗你说,这是西王母的命蛊。
仙姑抿了抿嘴唇:“头儿没骗我,我们斩杀西王母时,我就带着它。”
金虫自魏正道掌心飞起,绕着仙姑盘旋,时而落在仙姑头顶,时而又驻足鼻尖。
死气沉沉毫无光泽的虫眸,泛着诡异的蠕动,仔细打量着仙姑。
仙姑眼睛睁大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此刻身穿华服,早已取而代之的她,亦是西王母。
这只虫,就是她的命蛊。当她决意将琥珀当作赠礼,用以斩头儿之时,就注定了她的命数。
仙姑:“头儿,是在怪我么?”
魏正道:“只是有些感慨。”
仙姑:“原来,一切早已注定。”
魏正道:“我与你们说过,天道因果之所以如此强大,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源自于世人喜欢事后为其找补。当年我将它送你时,哪想得这么多。”
书呆子:“仙姑当年,还是好骗的。”
魏正道:好骗的人,往往也善变。
书呆子:“……”
魏正道:我没资格说这种话,我把你们视为玩物,你们自当可以把我视为阶梯,彼此各取所需,各凭本事。
仙姑喃喃道:“原来,我当年在头儿你眼里,就是那样的人么……我也没有资格,说这种话。”
那晚,身穿苗服的青年偷偷避开耳目,至院中,将琥珀金虫赠予自己。
哪怕当下,仙姑在对方面前被吓得瘫跪在地,却依旧无法褪色那晚的月明。
可对方却告诉她,那晚赠予她礼物时,他就知道她是怎样的人,清楚她的喜欢,在未来会发生变化。
所以,都是演的,打一开始就是演的。
“头儿不愧是头儿,看人……真准。”
台阶上的清安,晃动着酒杯,冷笑道:“呵,一眼看到头,这日子,过得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陶竹明:“我原本以为,自己看过了很多猪跑,现在才发现……”
令五行:“原来自己才是猪。”
陶竹明:“小远哥,斩的就是他么……”
令五行:“小远哥,不愧是小远哥。”
虽然目前看来,小远哥是斩失败了,且被对方夺舍成功,但有句话叫虽败犹荣,敢向这位落刀,就已经让人惊骇敬圆了。君不见,百折不挠、心性坚韧如赵兄,仅一个照面,就果立在那里,当起了木头人。
先前在他们眼里已是无比神秘强大的二位存在,竟完全没有动手的勇气,直接瘫跪了。
忽然间,二人肩膀上各被搭了一只手,吓得二人心神集体一震。
随即,喷着酒气的李三江把脑袋自二人中间探出,好奇地瞅了瞅那边一幕,打了个酒嗝儿,喊道:“喂,老弟,大喜的日子,消消气嘛!”
李三江左右看了看,手掌向前,推了推这两个年轻人,道:“我说,你俩别在这儿杵着呀,上去劝劝,劝劝撒。”
陶竹明、令五行:“……”
李三江:“真是的,肯定是婚闹……啊……哪儿……闹得太过分了,有些人啊,就喜欢趁着这个机会没轻没重地瞎搞,瞧瞧,给人新郎官弄生气了吧。”
紧接着,李三江又一拍额头,差点忘了这是老弟死了做鬼后给自己托梦,看着瘫在地上的仙姑与书呆子,李三江又笑嘻道:“嘿嘿,俩调皮鬼。”
这时,魏正道侧过头,看向了这里。
陶竹明与令五行身子绷紧到,将脚尖踮起。二人这一集体应激性抬高,把醉醺的李三江给晃得失去平衡。
李大爷往后退了几步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的同时,把席桌也撞了一下,酒壶倾倒。
“哎哟,糟踢东西哦!”
李三江赶忙把酒壶扶起,而后低下头,去吸酒在桌上的酒水,一时顾不得外头的闹剧了。
刚喝完坐下,李三江就看见对面多出了一个坐着的身影,是魏正道。
魏正道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这位“年轻的老人”。
这是以当下的他为视角,未来杀了自己的仇人。
李三江:“老弟,消消气,大喜的日子,不至于,真不至于。”
魏正道:“我没生气。”
李三江:“哟~那我就晓得了,肯定是以前他们结婚时,你也是这么对他们的,你也闹过他们,他们这是给你报复回来,你做初一,他们做十五,哈,那就是老弟你活该喽!”
魏正道:“确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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